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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2-26
祥房(往事之一) - [写字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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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不清第一次走进祥房的印象。但是我记得我们在祥房安家时的大致布局。楼上为卧室,楼下正间为餐厅,偏间为厨房。厨房里发生过奇怪的事:妈从市场上买了几只毛绒绒的小鸡,喂养在厨房,一上午功夫,小鸡全不见了。家里人都好奇怪。几天后妈又去买了几只,在同样的地方,小鸡又全不见,这次上还有几点血迹,于是怀疑是给老鼠或蛇叼走了,心里不免害怕一番,而妈也绝了养鸡的念头。
屋里有蛇完全可能。按照老式的说法,每处房里都住着“三蛇六老鼠”,何况,祥房是100多年的老宅。那些鼠与蛇,都躲在祥房最深的角落。大而宽敞的地方,才是人的地盘,我看到大人们在院子忙碌:成群的妇女练习敲鼓敲锣,“咚咚咚 呛呛呛”的声音,整天响着;楼上为大队部,进进出出的人斗志昂扬。一群“四类分子”定期集中到祥房接受训话,受训者低着头,非常沉默。祥房最热闹的时候,是唱宁波走书,入夜汽油灯高挑,简易的台上,唱书者一惊一乍,台下人群如醉如痴。唱的当然是新式走书,一出忘了题目,大意是坏分子谋杀革命干部的故事;另一出叫《厦门奇案》,讲公安机关如何侦破潜伏的台湾特务。我并不能完全听得懂走书的内容,但很惊奇能在家门口看到这样的演出。不得不佩服唱者与编者,其时娱节目枯燥无比,有粗糙的走书可听,即如饮琼浆了。
祥房处在小镇的中心,高墙深院。土改后,祥房被瓜分,原来的主人被逼住到靠西的两间房子里。在祥房所有的房子中,堂檐最大,位于一楼正中,常常被用作公共场所。据说曾是农民夜校。我当教师的妈妈也在这里教过群众唱红色歌曲。既而成为耕读小学。最后是大队合作医疗站。七岁,我在祥房的耕读小学上了学。在文革年代,这学校既不叫“东风小学”,也不叫“胜利小学”,偏称“耕读”,真是难得,以至于后来我想到自己似乎上的是清代的私塾了。仅有一名女老师,叫谢菊娣,约20余名学生。我坐在前排,看到谢老师在讲台一边改作业,一边与某女同学谈话。记不清谢老师教过我们什么了。半年以后,耕读小学解散。我到公社小学正式开始就读一年级。事实是,祥房的耕读小学是我识字之始,谢老师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老师。
一段热闹的时期过去后,祥房更多静止与空寂。祥房共住着6户人家。陈家纺麻车的生计,谢家早出晚归去农田的辛劳,每一家洗晒衣服及生火做饭的单调,日子是一天与另一天的重复。我家餐厅窗子外的墙上,写着这样一条毛语录:“凡是敌人拥护的,我们就要反对;凡是敌人反对的,我们就要拥护。”不理解,但我背得滚瓜烂熟。每次当我吃饭时抬起头来,墙上的红字簇新如故。我怀疑一年四季的风花雪月,总是飘不到这堵墙上。
常常有小伙伴带来连环画,坐在石阶上一起翻阅。没有别的书,全是刘文学,董存瑞,门合,黄继光,刘胡兰……头脑渐渐发热,梦想自己成为英雄、成为革命事业接班人,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我20岁以后。附近有一位少年故事高手,德宝。他时常窜至祥房讲故事,他不讲革命故事,而是讲民间故事。有时候听他讲得太离谱,问这是什么故事,他说是从某本书上看来的,可惜封面被撕,无法知道故事的题目。这种说法很可信,普通人家极少拥有文革前出版物,如果有,被撕烂的可能性极大,但德宝每次都这样回答,不免让人觉得他的滑稽。德宝的口头故事是荒诞、机智、恶、赤裸裸。他是红色连环画的对立,我们嘲笑他的故事,但并不排斥于他的故事。在祥房月光四射的大院子,德宝一次次地用他的故事在我纯洁的头脑里掺杂煤渣,但他休想改变我要成为接班人的崇高理想。
我们厨房门口有个小院子,与大院子隔断,相对独立,夏天晚上,一家四口搬到小院子里吃饭,并纳凉。当我受了委屈,往往一个人躺在院子的竹椅上,仰望浩瀚星空,幻想着长大,并远游,每次在家感到弊屈,总是想到要去很远的地方。我知道,这实则是一种软弱与逃避,不申辩,不力争,不反抗,只是想到孤身去远方……因此可以这样说,祥房,是我孤独开始的地方。
在祥房住了四年。有一张在祥房照的全家福:年轻的爸爸妈妈略微拘谨地微笑着;弟弟在妈的臂膀里,双眼炯炯,似乎是惊喜地盯着镜头;我也咧着嘴,笑得还算自然,但不够灿烂。那一年,弟弟5岁,我8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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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“德宝一次次地用他的故事在我纯洁的头脑里掺杂煤渣,但他休想改变我要成为接班人的崇高理想。”最喜这句,诙谐幽默,呵呵 :)